鼎坤策略第一性原理如何成为马斯克的著名标签？

“第一性原理”的火热与局限：

对一个热词的冷思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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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性原理”这几年一直是商业和经管领域的“热词”，被很多企业家和职业经理人挂在嘴边。李善友的《第一性原理》一书和他在混沌学园开设的相关课程，当然是这个颇为抽象的老词翻红的最主要推手，虽然马斯克的“号召力”在其中也起了很大作用。然而，“第一性原理”越是成为热词，越有必要对其进行一番“冷思考”。

马斯克如何使用“第一性原理”

埃隆·马斯克被公认为“第一性原理”思维的当代典范，但一个关键事实常被忽视：马斯克本人其实并不热衷于用这个词。他的使用集中且有限，最著名的论述来自2012年他接受凯文·罗斯的一次专访，其间，他清晰地将“第一性原理推理”与“类比推理”对立起来——

类比推理：遵循前例，进行小幅改进。

第一性原理推理：将事物分解到最基本的物理或功能层面，看清其本质构成与成本，然后重新构建。

他以火箭和电池为例，指出航天界囿于类比思维，认定其高成本难以改变，而他则回归物理学的根基，计算原材料的基本成本，从而坚信火箭回收和电池降本在物理上是可行的。

仅此而已。

那么，为什么一个马斯克自己并没有经常挂在嘴边的词，却成了他的著名标签？

或许这正揭示了概念传播的经典模式：实践者提供震撼案例，阐释者构建理论体系。

2025年10月，马斯克旗下人工智能公司xAI上线开源百科平台Grokipedia 视觉中国图

马斯克的实践重于其表述，对他而言，这不是一个需要宣扬的“主义”，而是一种内化的、自然的工程思维习惯。他更常提及的是“回到物理根本”“分析基本要素”，而并未刻意使用“第一性原理”这个术语。他的重心在于“做”的过程，而非“说”的标签。

反过来，媒体和商业观察家需要一种简洁、高大上的方式，来概括马斯克那种看似魔法般的创新能力，“第一性原理”就恰逢其时地充当了这个“认知快捷键”。李善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标签，将其从马斯克的几个案例和零星表述中抽离出来，再回溯性地连接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、库恩的科学革命“范式理论”等，构建起一套完整的、可供学习的“破界创新”方法论。

作为商业方法论的“第一性原理”

在李善友那里，“第一性原理”被定义为“一个命题系统的元起点”，即一个系统中不能被省略或删除，也不能被违反的基石性假设。紧接着，他引入了20世纪科学哲学家托马斯·库恩的思想。库恩认为，科学的进步并非线性积累，而是通过“范式革命”实现非连续性飞跃。一个“范式”即是一个科学共同体共同接受的信念、价值、技术等的集合，它规定了什么是合理的问题和方法。当反常现象积累到一定程度，旧范式无法解释时，就会发生危机，最终被新范式所取代。

李善友将商业和组织的发展与科学演进进行了类比。在他看来，一个行业的“隐含假设”或既有的商业模式，就相当于一个“商业范式”。企业的成功往往使其深陷于现有的范式之中，成为“在位者困境”的囚徒。因此，要实现非连续性的跨越式增长（即所谓“第二曲线”），就必须打破既定范式的束缚，而打破的方式，就是回归并重构系统的“第一性原理”。为此，他提出了操作层面上的“破界创新三步法”——第一步：识别并挑战“隐含假设”（即旧范式的基石）；第二步：确立新的“基石假设”；第三步：在新基石上建立新系统。一旦新的基石假设得以确立，所有的战略、产品、技术和商业模式都将围绕这个新基点进行重构，从而形成一个全新的、更具竞争力的系统。

为了支撑这套理论，李善友在书中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案例库，从马斯克的SpaceX和特斯拉，到苹果的iPhone，再到亚马逊的Kindle和AWS，以及Netflix的转型等。通过这些案例，他反复论证一个核心叙事：伟大创新的本质，都不是在原有逻辑上的改进，而是通过“第一性原理”的切换，实现了对整个系统的重构。

这种颇具英雄主义色彩的叙事，对渴望突破的企业家很有吸引力。李善友也因此成功地将一种古老的哲学思维方式，包装成了一套结构清晰，有哲学背书、有案例验证的企业家“战略武器”，将“第一性原理”从一个抽象的思维概念，转化为一个可传播、可学习、可执行的“破界创新”引擎。然而，也正是这种成功且偏向实用主义的体系化包装，使“第一性原理”在传播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遭遇了简化与滥用。

流行的悖论：为何鲜有跟风？

理解了李善友的建构，不妨再审视一个反常现象：为何在中文出版界，一个如此火爆的概念，却没有像过往其他管理热词（如“蓝海战略”“长尾理论”）那样，引发跟风出版潮？事实上，自李善友的书出版，五六年来以“第一性原理”为名的纯正商业类图书，始终只有这一本，另外就是“借势”这一概念的寥寥几本科学通识或教育类图书。

原因可能首先在于，“第一性原理”并非一个像“区块链”“元宇宙”那样拥有具体技术外延和丰富实践场景的全新概念。李善友已将其与“范式转换”“第二曲线”等理论做了深度绑定，完成了“体系化”的包装，后来者很难再写出新意，要么低水平重复，要么就必须进入更艰深的科学哲学领域，而这与大众商业图书追求“实用、易读”的市场需求是错位的。

其次，“识别并打破隐含假设”知易行难，它要求极高的洞察力、勇气和资源支撑。对于大多数企业和个人而言，这种案例其实难以复制。因此，关于这个主题的写作很容易陷入“案例罗列”和“事后归因”的窠臼——除了反复咀嚼马斯克、苹果、Netflix等经典案例外，很难找到足够多新鲜、接地气且成功的新案例，来支撑一本又一本的新书。

此外，我们或许还可以反问：如果“第一性原理”真如其所标榜的那般是普世性的重要思维模型，为何在其源头的欧美商业思想界，也鲜有以此为主题的重量级著作？

因此，出版界的沉默，或许并非迟钝，反而是因为识别出这个概念缺乏持续出版的实质内容支撑。

滥用场景：热词的“降维”与“扭曲”

在实际的运用中，“第一性原理”已经出现了很多被滥用和模糊化的场景，比如：

作为“深入思考”的华丽同义词——当某人想表达“我们想得很深入”时，便套用这个词，如“回归第一性原理，用户的核心需求是‘快’”。这实质上是偷换概念，将动态的思维“过程”等同于静态的思考“结果”。这里的“第一性原理”完全可被“本质”“核心”替换，并未展示出“拆解基本要素”或“挑战行业假设”的批判性过程。

作为“成功归因”的事后诸葛亮——用于为成功案例贴金，如：“XX公司成功是因为其创始人掌握了连接/分发/效率的第一性原理”。这是一种循环论证的事后合理化。它忽略了成功中的偶然性和复杂性，将“第一性原理”从一个需要勇气的“破界”思维，降格为一个安全的“解释”工具。

作为“否定经验”的绝对化口号——宣称“完全不要看竞争对手，要基于第一性原理从零开始”。这是最危险的误解，因为它忽略了类比思维（借鉴经验）的高效性和必要性。第一性原理更多应用于攻克关键瓶颈，而非否定一切现有知识。

作为“个人权威”的建构工具——某些人士将这个词塑造为一种高深的“元认知”或“独门秘籍”，用以终结讨论，建立认知权威，第一性原理由此被神秘化为一种思想制高点，完全背离了其倡导理性、质疑的初衷。

这些滥用场景的共同之处在于，它们都抽离了“第一性原理”最核心的精神，即对任何“默认前提”进行强制性的质疑。

哲学拷问与贝叶斯思维

李善友本人在论述中援引了经过简化处理的亚里士多德，却淡化了后世思想界对其“本质主义”的批判。

那是个相当致命的质疑：如果欧几里得数学公理都可以被颠覆（非欧几何），那么究竟怎样的命题称得上“第一性原理”？

托马斯·库恩的“范式革命”理论本身就雄辩地说明，科学进步不是线性积累，而是“范式”的转换。在一个范式下被视为“不证自明”的公理（如牛顿的绝对时空），在另一个范式（如爱因斯坦相对论）下就可能被推翻；今天的“第一性原理”，可能就是明天被革命的对象。追求一个绝对的、永恒的“第一性原理”，在认识论上是一种幻象，是亚里士多德为终止无限回溯而进行的“图灵停机”。

真正的批判性思维，必须勇于面对这个“前提的前提可以无限追溯”的深渊，并拒绝偷懒的、确认终极根基的诱惑。

而面对无限回溯的思考深渊，或许贝叶斯思维才是一种更具韧性、更符合人类认知现实的思维观。它不追求一劳永逸的绝对基石，而是将知识视为基于现有证据的不断更新的概率性信念。这让我们有可能超越对“第一性原理”的静态追求，转而拥抱一种动态的“滚动质疑式思维法”——核心可简化为两个步骤，但其精髓在于永不停止的“滚动”循环：

第一步：强制思考前提。对任何既定结论、规则或现象，进行强制性拷问：“支撑它的隐含前提是什么？”这一步骤旨在让潜意识中的假设浮出水面，成为被审视的对象。

第二步：质疑前提的前提，并进行贝叶斯更新。由于认识到任何前提本身都建立在更深层的前提之上，就必须拒绝为追求确定性而进行“终极停机”，而是基于当前最佳的证据和效用，主动选择一个“更具解释力、更接近本质”的新前提，来替换已被质疑的旧前提。这本质上是一次贝叶斯更新——根据新证据来修正基本信念。

关键在于，这是一个无限“滚动”的过程。以马斯克为例：他质疑了“电池成本高昂”的行业前提；他更新的前提是“电池成本可由其原材料的基本成本框定”；再向前滚动一步，我们立即可以质疑这个新前提：“原材料成本是给定的吗？”进而就可能更新至“探寻更廉价的材料或全新储能方式”的更深层前提。

这种思维法将创新从“找到一个神奇答案”转变为“持续进行更深层次前提质疑”的竞赛。贝叶斯思维的重要性正在于此：它为这种动态的、不确定的探索过程提供了坚实的数学基础（概率论）。它告诉我们，我们的信念（即我们暂时接受的前提）应该是可塑的、暂定的且随着新证据的出现而不断演化的。

批判与谦卑

“第一性原理”的流行或许成功地唤起了一代创业者对深度思考的渴望，而其副作用则在于，它让许多人满足于拥抱一个听起来高级的“热词”，而未能真正内化其背后深刻的、动态的批判精神。

真正需要践行的，不是对“第一性原理”的信仰，而是那种内化于优秀实践者身上、以贝叶斯更新为底色的“滚动质疑”习惯：永远警惕任何被视为“不证自明”的公理——包括“第一性原理”本身——并勇于用新的、更有效的假设去动态地替换旧的框架。

这样的“思维革命”，终究无法通过购买一门课程或阅读一本畅销书来完成。它始于对每一个“前提”的自觉审视，对思想市场上所有“热词”的冷静怀疑，以及对“所有知识皆为暂定”这一贝叶斯式谦卑的深刻认同。